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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看点】红门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到了我这个年龄,似乎特别喜欢夕阳,特别容易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之中,也特别享受回忆的过程。惬意地坐在院门口的藤椅上,闭着眼睛呷着一壶浓茶,悠然品咂着往事……纷杂的往事就像是发黄的电影胶片,能留存的影像似乎并不多了。夕照很暖,能暖出我记忆深处不断跳跃的画面,我努力将这些闪现的画面捡拾起来,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,这个故事的背景很特别,底幕是一片不断涌动的大红色,像翻涌不止的鲜血,又像是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……

每到落日将坠的时辰,我喜欢面朝夕阳坐在藤椅上,这几乎成了我十八年来养成的一个习惯。我向着右侧缓缓扭头,就能看到我家的这座破旧的门楼。其实,这算不上是一座门楼,两根土墼垒砌而成的门柱,门柱上方东西横架着两根木棍,木棍上铺着厚厚的麦秸草,麦秸草上覆盖着一层浮土。每每到了这个时节,浮土里会旺窜出诸如狗尾巴草、马齿菜、荆棘菀之类的绿色植物,这些泼势的杂草从门楼横梁上耷垂下来,遮挡了院门口的大半个空间。

院门口安装着两扇黑漆木门,由于年久失修,木门油漆脱落,变得苍白斑驳。我久久凝视着其中一扇木门,努力清空自己的大脑,静静等待着记忆复苏……

我知道,这扇木门是我的记忆之门,我的记忆终会由这扇木门打开。

渐渐的,我的记忆开始翻滚,我看到了一棵树,一棵高大的榆树,那棵榆树就杵在我家茅厕的北边,树干笔直,枝繁叶茂;慢慢的,那棵榆树开始间接性地剧烈颤抖,就像是被冻得不能自支的人,身不由己地打着颤儿。

后来,那棵榆树摇摇晃晃地从我眼前消失了。它消失的那年,我十岁……

爹正握着一把利斧,砍剁着老榆树的根部。在我的忆像中,爹总是穿着那件沾染着油渍的无袖汗衫,下身套着那条肥裆抿腰裤,前裆垂着两根裤腰带的带头儿。他胸前的圪塔扣儿尽数解开,袒露着古铜色的胸肌,挥舞着一把短柄利斧,照着老榆树的根部狠狠砍下去。他砍得不慌不忙,每一斧头都很有力度。斧刃砍到树根的当隙,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“梆”声,斧砍处泛出些许细碎的木片花儿,既而,老榆树浑身一抖,树叶相互碰撞磨擦,发出哗哗的响声。

我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牵引着一根麻绳,麻绳的另一端连着榆树树梢。爹没砍树之前就给我安排了这个任务,他将绳头递到我手里,嘱托我使劲儿拽着绳子。我明白爹的意思,他是想让这棵树向着我这个方向倾倒。榆树的树冠太大了,整座院子也不一定能盛纳下它。

爹说:“娃子,看着树快要倒了,你就往屋里跑,别被它砸着!”

我点点头,问:“爹!为啥砍了它?”

爹说:“打门!”

爹是村子里的能人,也一直是我的骄傲,他不但会一手好木匠活儿,还会把脉看病,是村里唯一的大夫。那时候在农村看病的不叫大夫,村人都管他叫赤脚大仙,统指没有行医资格的野大夫。野大夫都有野路子,爹对小伤治疗最为拿手,譬如骨节脱臼,他晃晃就能给人安上,然后在其伤处敷以刺草液汁,病者不消几日就能康复如初。像这样的治疗,爹从不收取任何费用。有的伤者受伤见血了,爹会敷以创可散,创可散是爹花钱买来的,他会象征性地收取一些费用。爹这个手艺全是无偿帮助村人,从不籍此生财,爹生财的门路是木匠手艺。爹的木匠手艺名闻遐迩,特别是他打制的木门,严密合缝,沉重厚实。

我知道,爹是想用这棵榆树打制院门。爹砍出最后一斧头的时候,大喊了一声:“倒——”那棵老榆树果然向着我这个方向倒了下来,吓得我忙松开麻绳跑进了堂屋。我刚跑进屋里,噗隆一声巨响,院子里泛出一片尘埃,巨大的树冠几乎铺展满了整座院子。我站在屋门口看,看着这棵刚刚被砍倒的老榆树,又透过飞扬的尘埃看看立在树根位置的爹,爹握着斧头,正朝着我憨笑,我也笑了……笑着笑着,我的视线模糊了,记忆的画面很奇怪,逐渐朦胧不清了。

转天,二叔来了。他是来帮着爹解木头的,兄弟二人握着一把铁锯,来来回回地锯着老榆树。这是一项极耗工夫的力气活儿,爹和二叔整整干了五天,才把榆树锯成了一块块的木板。爹把木板并排着倚靠在了堂屋墙上,木板映着艳阳闪烁着白擦擦的光亮,好像是古代行军队伍里高擎的旗幡。这些旗幡在堂屋墙根儿举了将近半年,某一日,爹和娘将它们抬到了院子里,摆上了仓储房的长条凳。长条凳是爹做木工用的家什儿,我知道,他要用这些木板打制家什儿了。

爹曾对我说过,说要用这些木板打制一对木门,我一直以为这对木门是为了出售换钱,而我后来才知道,爹即将打制的这对木门是为了自家所用。木门开始打制的那天,奶奶,娘,还有姐姐就开始忙碌起来了。她们忙着拆柴门,垒门柱。那扇用木棍纵横交错着捆绑而成的柴扉不见了,变成一根根的木柴,混进了院门外堆积的柴火垛里。奶奶一把年纪了,还握得住铁锨,铲得动湿泥,忙着给娘供作;娘竟然会垒砌墼垛,握着泥匙吊着墨线,垒得有模有样;姐姐负责搬墼,我第一次见姐姐抹成了大花脸,脸颊上、额头上都沾着黄色的泥点子。在我的忆像中,姐姐总是象征性地穿着她那件蓝底白碎花的短袖上衣,由左肩到右胯处,斜点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圪塔扣儿。姐姐平常很爱美,脑后垂着两条麻花辫儿,白白净净的脸庞只要挂上笑容,脸颊上就会显现出两个甜甜的酒窝窝儿。我很喜欢姐姐脸上的酒窝窝儿,可我就没有,我问姐姐为啥她有我没有,姐姐笑着说:“你还小,长大了就有了!”其实姐姐并不大,那年才十八岁。

我们全家人从早晨开始忙碌,直近傍晚时分,成果斐然。我家重塑院门的工程已经基本结束了,两座土墼门柱傲然矗立于院落的东南角。东侧的土墼门柱孤傲伫立,西侧的门柱连着一排密密麻麻的木柴篱笆,一直延伸到邻居的西墙根儿,那排篱笆算是我家的南墙。

翌日,我和姐姐站在仓储房里看着爹打造木门。爹瞄瞄我,又瞅瞅姐姐,最后盯着姐姐问:“花儿,想不想学木匠手艺?”

姐姐摇摇头:“不想。”

爹微微一笑:“那你想学啥?”

姐姐说:“我想跟着你学医术!”

爹努了努嘴:“我都是半吊子,你还学啥啊?”

爹又问我:“翔子,你想学啥?”

我说:“我想学木匠。”

爹爽朗地笑了,朝着我竖起大拇指:“爹这个手艺,就指着你传承了!”

我知道姐姐为啥想学医术,她是为了一个叫陆航的人才学的。姐姐经常对我提起这个人,也经常对我讲起她和他之间发生的故事。陆航跟我们是同村,比姐姐大两岁。四年前,陆航参加了南排队伍,跟着队伍南下了,从此杳无音信。

三年前的一天,爹从外面背回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,正是陆航。后来姐姐才知道,当时的陆航已经是国军整编十一师三团一连的连长,他们外出执行任务,正撞上一小股日军队伍,双方随即发生了激烈交火。前来增援的鬼子越来越多,陆航指挥着队伍边打边撤,直退至我们村村东的小树林,陆航不幸中枪,昏死了过去。

小树林西边有我家的一块垦荒地,地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高粱棵子。爹正踎在高粱地里薅草,忽听见密密匝匝的枪声传来,吓得趴俯在垄畦里不敢动弹。陆航倒下去的位置离得他不过几步远。爹认出了陆航,鼓足勇气跑到他身边,将昏迷不醒的他搭上肩膀,踩着没过人的高粱棵子没命地奔跑。最终,冒着生命危险将陆航从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救了下来。爹回忆起这档子事儿的时候,言词间不无庆幸,他说:“多亏了陆航了,虽然是我救了他,但也可以说是他救了我!当时他若是不倒在我身边,或者说倒在我身边的不是他,我就不会鼓起勇气过去救他,而我老老实实地趴俯在垄畦里,肯定会被随后赶过来的鬼子戳了窟窿眼儿!”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也很有道理。正是陆航英勇杀敌的行举,鼓舞起了爹无惧无畏的勇气,从而做出了虎口救人的壮举。

爹背着陆航横穿过茂密的高粱地,最终回了我家。爹担心鬼子会进门搜索,决定将陆航藏进我家的地窖。

地窖里发生的一幕情景我就不知道了,所有的事情都是姐姐后来讲给我听的。

陆航腹部中了一枪,打了个哑眼儿。也就是说,子弹还留在他的肚子里。必须把子弹取出来,才能保住他的性命。爹叫姐姐下窖井帮忙,姐姐高举着灯笼,为爹打着亮光儿,爹用淬过火的自制镊子在陆航的腹部扒拉了一阵子,最终捏出了那颗血淋淋的子弹头。爹又在伤口敷了一些创可散,随即顶开压在井口的石磨,出了窖井。姐姐没跟出去,她跟爹商量好了,要留在窖井里照顾陆航。直到傍晚时分,陆航总算是醒了过来,他醒过来的那一刻,姐姐的眼泪簌簌直落,总算是从鬼门关把他的性命挽救回来了。

实际上,鬼子并未去我家搜查。鬼子也没想到,会有人被乡民们救走。陆航在我家待了将近一个月,就睡在我和爹睡着的炕头上,直至伤势痊愈后才走了。那段时间,我们白天下地干活,姐姐一直陪伴在他的病榻前悉心照料,天天陪着他说话。姐姐曾经请求过他,要他带着她去找他们的队伍,她说她也想参加队伍打鬼子。

陆航笑了笑说:“你才十五岁啊!队伍里可没有这么小的丫头!”

姐姐不服气地说:“你参加队伍的时候,也是十五岁啊!为啥你行,我就不行呢?”

陆航说:“咱俩可不一样,你是女同志,我是男同志啊!男同志去了队伍可以扛枪打仗,你去能做啥呢?”

姐姐说:“我也可以扛枪打仗啊!”

陆航笑着说:“俺们的队伍里,可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女同志扛枪打仗的,你做卫生员还可以!”

姐姐说:“那我就做卫生员。”

陆航说:“行!你先跟着你爹学医术,下次来,我就把你带到队伍里做卫生员。”

后来,陆航与我家人辞行,重新返回了队伍。想学医术的迫切愿望便深深根植在了姐姐的脑子里。这次爹问她想学啥,她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:“我想学医术。”爹白了她一眼,他了然姐姐的心思。爹琢磨着,学啥医术啊?连我都是个半吊子,对医术一知半解,跟着我学,能学到啥?

两天后,爹开始安装院门。两扇散着幽香的新榆木门安装到了土墼门柱上。木门是爹精心打造出来的,两指厚的门板,光滑闪亮的门栓,镀铜的门鼻子,圆滑的枢轴,无不透着精致和厚重。爹安装木门的那天,我和姐姐上前帮忙。爹在土墼门柱上打了通眼儿,穿过铁丝绑住门枢,直到将两扇木门调试得活动自如,关敞时不发出任何声响,闭上了又严丝合缝,这才算大功告成。一个月后,爹握着毛刷开始给木门刷漆。爹的这个行举让我感到奇怪。往日里,爹总是打制好了木门后即刻涂抹油漆,然后再给主顾安装妥当。而这次的程序显然与以往不同,我疑惑不已。爹笑着解释:“木门安装好了再涂漆,涂抹得更均匀。”

我问:“爹,你刷的是啥漆啊?”

爹说:“树漆!”

我疑惑:“树上还长漆?”

爹解释道:“村头的野漆树啊!割了树汁,掺了黑颜料,就是上好的油漆!”

野漆树树汁涂抹出来的榆木门乌黑铮亮,散着浓郁的幽香。好长一段时间,我每次踏出院门,都禁不住驻足休目,翕动着鼻翼醉嗅着门板散发出来的浓香,神情无比陶醉。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是我,还有姐姐。我偷偷地瞅瞄过她,她每次走出院门,也摆出跟我一模一样的姿势,做出跟我一模一样的表情,陶醉地深吸几口气,然后再踏出院门。之后我又偷偷地瞅瞄娘,娘也是如此,奶奶如是,就连终日忙碌不止的爹,也忍不住停下匆匆的脚步,醉嗅着榆木门板散发的幽香……直到院门上的黑漆被毒辣辣的日头晒干,再也散发不出那种幽香的气味儿,我的记忆便也朦胧不清了。

一个不同寻常的黑夜,使我的记忆蓦然复苏。那年的夏末秋初,那是一个无比燥热的时节,我听闻着一声声的“呜嘤呜嘤——哇……”安然入睡。外出的爹突然推开了两扇破旧的屋门。屋门不是院门,院门是新打制的,而屋门却有些年头了,随着嘎吱吱的一声沉响,由门口投进来一缕晶亮的月光,爹披着一身月光站在屋地正中央,黑暗中传来他一声带着焦躁的沉喊:“打起来了!”

娘一骨碌爬了起来,盯着月光里的爹问:“谁打起来了?”

爹说:“八路军和国军!”

娘问:“谁的队伍?”

爹说:“应该是陈粟领导的华东野战军,和国军的十一整编师交火了。”

娘问:“打哪儿?”

爹说:“临朐县城!”

爹说到这里,我的耳畔隐约传来轰隆隆的响声。我断定那不是天空的炸雷声,应该是战场的爆炸声。听到了第一声,紧接着又听到了第二声,既而这种响声连续不断地糅杂在了一起,听上去战斗打得异常激烈,而且应该离得我家很近。奶奶披着单衣站在了西厢房的门口,身后站着神情惶恐的姐姐。奶奶凝神听了一阵子,操着沉稳的口吻说了一句:“把院门关牢,不管它,都睡觉去!”

奶奶的这番举动有些异常,起码出乎我的预料。我八岁那年的那天夜里,发生了与现在相同的一幕情景,爹也是突然闯进了屋门,沉喊了一声:“打起来了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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